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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面新闻编辑 | 姜妍
即将于8月5日推出新作《永远的记忆》的日本推理小说家东野圭吾于7月23日去世,该书或许也将成为喜欢他的书迷们心中永远的记忆。东野圭吾的官方账号公布了这一消息。
或许在绝大多数中国读者眼中,东野圭吾就是日本推理小说的代名词:《放学后》《嫌疑犯X的献身》《白夜行》......这些作品早已超越了推理小说的定义,成为常年热销的大众经典。由他的作品改编的影视剧也一直受到大量关注——仅《嫌疑人X的献身》,就有中日韩三版翻拍。粉丝们总是狂热地等待他的新作,即便生涯后期他的作品屡屡被吐槽水平严重下降,仍然畅销。为此,他还被冠以“畅销君”的名号。
但在畅销的标签之外,如何理解东野圭吾却成为一个问题——一生发表了106部作品,几乎所有的日本推理小说流派都有所涉及,这远非畅销作家可以概括的。东野圭吾也将自己隐藏在这些作品当中,人们很难从他的作品中了解其人。或许可以这样说,作为作家的东野有着一千张面孔。

最初的东野圭吾是以本格推理作家身份登上文坛的。1985年,他发表了《放学后》。在日本推理小说中,本格是指注重逻辑和缜密推理的作品。这部发生在校园中的推理小说凭借简洁精妙的诡计一举获得第三十一届江户川乱步奖,自此开启了东野圭吾长达四十余年的创作生涯。此后他推出的《毕业》《白马山庄杀人事件》等作品也都是本格风味明显的小说。
但东野圭吾并不是抱着成为纯粹的本格作家心态开始创作,事实上,大学时期的东野圭吾深受社会派小说《阿基米德借刀杀人》的影响。这部小说同样发生在校园中,相比于凶手的诡计设置和侦探的逻辑解谜,它更多地聚焦于日本高中生群体的迷茫和学校制度的失效上。这也是社会派推理的特点,相比于智力游戏,社会派推理关注的是人性和社会。这一点深刻影响了东野圭吾后续的创作。《放学后》的结尾,当一切尘埃落定,身为主人公的“我”却突遭刺杀,原因早已在前文中埋下伏笔,虽然有些突兀,但已经显现出东野圭吾对人性隐秘之处的洞察。
1996年,东野圭吾发表了《恶意》。这部小说在当时看来结构有些奇特,在故事的三分之一处,凶手作为推理小说最核心的谜题之一已经告知了读者,随后的故事则是对他行凶动机的探寻。直至结尾处,读者才会明白,标题的《恶意》正是人性中毫无来由的根本性的“恶意”。对人性可悲的探索几乎贯穿他的作品始终,在《白夜行》的结尾,那句著名的“她一次都没有回头”如同绝望本身宣告着堕入黑暗之人自救的失败。
但东野圭吾同样在绝望中挖掘闪光。屡次冲击直木奖失败后,2005年,东野圭吾拿出了自评为“我的正统派推理最高杰作”的《嫌疑人X的献身》。一经上市销量迅速突破100万册,这部作品让东野圭吾包揽了当年日本三大推理小说榜单头名,同时也让他如愿以偿获得直木奖。但小说内容并不复杂,仅仅探讨了一个关于善恶的核心问题:当他人的善良不得不用自己的恶意拯救,这种牺牲是否值得?
当然,并非所有东野圭吾的小说都是如此沉重,苦大仇深。对于人性,他也会描绘其温情一面。2014年在中国广受好评的《解忧杂货店》几乎不像是出自东野圭吾之手,尽管叙事上仍然采取了一些推理小说手法,例如叙述性诡计,但五个故事都充满温情和激励人心的力量。当全貌揭晓,所有角色的命运交织一处,读者收获的唯有对人情的感动。
甚至东野圭吾也不是一个只在现实推理小说的体系下打转的作家,早在《放学后》发表几年后,他已经开始在小说中进行新的实验。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正是社会派式微,新本格派主导风潮的时期。所谓新本格,是以岛田庄司为首的作家反对社会派忽视逻辑推理的倾向,主张复归破解谜题的推理流派。相较于本格派,新本格会突破现实限制,构造现实中少有甚至不存在的场景展开谜题。在这一风潮影响下,东野圭吾陆续推出了《变身》《秘密》《白金数据》等小说,脑科学、科幻乃至魔幻元素都被加诸其中。
新本格派的笠井洁、法月纶太郎等作家在这一时期展开了对推理小说本质的理论探讨,甚至将其上升为哲学命题。推理小说也因此开始了对自身边界的探索,参与其中的一众先锋里,同样有东野圭吾的身影。1996年,在创作《恶意》的同时,东野圭吾还发表了《名侦探的守则》。书中的两个主要人物,侦探天下一大五郎和警部大河原番三看似遵从了从柯南道尔起便形成的“聪明警察笨警探”模式,实则关系完全颠倒,真相往往是被警探破解。二人也时常跳出设定身份,从创作或读者角度吐槽侦探小说的种种模式和不成文规则:密室、死前留言、时刻表诡计甚至是两小时推理单元剧,带有明显的“元小说”特质。
除此之外,在十年间陆续完成的“笑小说”系列,更是将以往严肃冷峻的推理小说改造为幽默风趣的日常推理。
在东野圭吾最受欢迎的作品中,主要人物都是行走在善恶边缘的存在。他从不认同新本格派将推理小说还原为纯粹智力游戏的主张,坚持推理小说就是有关人的小说的理念。他的小说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向来不是复杂华丽的诡计和推理,而是围绕人与人之间展开的“物语”。在《侦探小说与二十世纪精神》中,作者笠井洁指出,推理小说即二十世纪小说,它对“死”的迷恋和对绝对理性的追求反映了二十世纪所造成的人类灾难与理性神话。在这个意义上,八十年代出道,游走于本格与社会派之间的东野圭吾是日本战后推理小说的集中化身。他没有岛田庄司、京极夏彦此类作家鲜明的个性,却将日本推理文学的两端结合,承载了一个时代的情感与困境。
从1985年到2026年,东野圭吾笔耕不辍,几乎以每年三部小说的更新速度不断推出新作,依旧保持着创作活力和对时代的敏锐。于他而言,“人性”才是他创作生涯的“本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