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众号：动画学术趴/babblers
作者 / 糖衣
编辑 / Pel
排版 / Nami
过去几年，追光动画几乎是电影市场产出最“稳”的国产动画厂牌，并在2023年迎来了《长安三万里》这样的大爆款。然而今年暑期档，“新文化”系列新作却出现了“意外”。
7月10日，追光动画新作《三国第一部：争洛阳》全国上映。影片口碑节节走高，豆瓣开分8.0，但上映15天票房尚未破亿，甚至片方都喊出了“不好看包退票”的口号。
7月25日，《三国第一部：争洛阳》突然宣布撤档。密钥8月9日到期，还想前往影院观看的观众只剩下不多的机会。
01
以历史为纲
我们自小被教育中国古典文学有四大名著，但阅读最多、改编最广的只有《三国演义》和《西游记》。
《水浒传》受困于时代背景和争议，如今已有不同解读，而《红楼梦》较高的文学门槛限制了其鉴赏的广度。当我们解读《西游记》时，正剧改编有央视版电视剧，戏说则有《欢天喜地猪八戒》《西游记后传》等，涉及解构时候亦不难联想到《大话西游》《悟空传》《黑神话：悟空》等。由于神魔志怪的天然虚构属性，这些神仙妖魔也不难四处串门，孙悟空会和封神榜里的神仙联动，也会跑去日本和美国串串门。
但三国不一样。
广义来说，三国是公元184年黄巾起义到280年晋灭吴近一百年的历史。《三国演义》是对一段中国古代历史的改编，是对民间传说的整理，以及对当时史书（包括但不限于《三国志》《后汉书》《晋书》《资治通鉴》等）不曾涉及细节的遐想以及拓充。从这个角度讲，《三国演义》本就是一个史诗故事，一段古代传奇（或者一篇大型同人文）。
有些故事可以细说胡说，但三国不一样。现代人改编三国时，一方面想着跳脱出《三国志》《三国演义》给设下的框架，一方面又不能和已有的三国改编太过重合。而不管是哪一方面，谁都不敢彻底推倒重来，做一个看不出谁是谁的新三国来。
从这个角度讲，追光的《三国：争洛阳》是有野心的：一方面，它打出“尊历史，承原著”的口号并直接印在海报上；另一方面，标题的格式近乎明示了想要把这个题材做成类似千禧年代好莱坞史诗历史电影的形式。
以往每当有人尝试推出三国主题的新作时，无一不强调自己“尊重历史”，但笔者观影后，可以放心地说，追光的编剧团队把功夫下在了尊重历史上，针对故事性的调整和变化做到了最小。
事实上，《争洛阳》预告呈现的外戚、宦官、士族三方倾轧只是故事的第一部分，其后则不紧不慢过渡到董卓进京，曹操刺董，诸侯联盟讨董和环节，而故事的全程则追随着曹操与袁绍这两位青年才俊的视角，从他们“相对低下”的眼光看身居高位的汉末大臣斗争。
在本片的第一部分，旁白简明扼要地将汉朝末年的斗争概括为宦官外戚相争，皇权旁落，士族见风使舵暗中牟利。有别于近年三国历史改编聚焦于排兵布阵的战争戏，《争洛阳》在刻画“中式政治惊悚”上做出了大胆的尝试。
从何太后董太后相争，到十常侍前倨后恭的态度，再到何进与董卓两人截然不同的处世态度中，我们可以看到童年的汉献帝刘协如何的身不由己，位居人臣的曹操和袁绍又是如何在尽力辅佐大将军时，一步一步成长为后期城府极深的一方诸侯的。
片中曹操初登场时，已展现过他带兵冲阵的威风，但有时候，比沙场上有形的刀枪更可怕的，是庙堂里帷幕深处看不见的刀子。何进入宫伏诛一幕，是曹操第一次感觉到恐惧，晃动失衡的摄像机构图刚好反映出他第一次理想的破灭：建功立业不能救大汉，因为在自己扶住一根柱子时候，有人在拆大厦其他的柱子。
追光做到了详略得当，对观众普遍相对了解较少的东汉末年政治斗争做了浓墨重彩的描绘。篇幅甚至不输94版正剧《三国演义》，而观众相对更了解的诸侯讨董部分，则用更快的节奏走完。
董卓进京是《争洛阳》的第二幕：当外戚和宦官都已经诛尽的时候，总有人会觊觎权力真空。董卓自称董太后家室，给自己安了一个外戚的名分。随后，袁绍和曹操以为的和平并没有到来，而是随着董卓的暴虐，见证了更大的血雨腥风。
在这一段，故事的节奏被加快推进，许多我们熟悉的角色快速登场，紧接着便来到诸侯讨董的故事高潮：在这里惊艳地展现了中原各州不同的风貌，一个个地名以当地地貌风格的艺术字形式升起，伴随着各地州郡太守起义兵的蒙太奇。在这里刚好也对前文的鲍信、袁绍等人的下落做了交代：离开洛阳以后他们没有消沉，而是借助家乡的亲信东山再起，等待一个匡扶汉室的机会。
对于不太了解这段历史的观众，或者还在学习中国历史的小朋友而言，追光则在末尾留了亮点：这部由曹操和袁绍双主角展开的史诗故事，收束于片尾全新登场的新人物，而他们也会带来整部作品的动作戏高光——三英战吕布。
除了以严肃的历史为纲，自《白蛇》和《长安三万里》以来，追光动画一直致力于在历史传说的缝隙中填入考究的文化艺术设计。如果说观众还记得许多小朋友跟随电影，在《长安三万里》的影院里齐声朗诵古诗，那么这次的《争洛阳》也少不了这样的场景。从曹操夜读《九章算术》并因为数学题而感到头痛，到汉砖和各类漆器，厅堂，服装的设置，无一不体现出文化的考究，也不难推测他们在博物馆泡了多久才做到这样细致的采风。
02
从英雄到魔王
“多年以后，面对兵败如山倒的袁军，曹操一定会会想起曾经和袁大哥一起偷新娘的那个下午。”
作为「三国第一部」，却讲述「三国成为三国之前」的「争洛阳」，乍看是个有些反直觉的选择。
但洛阳作为天下的中心和汉室旧秩序的象征，在朝廷摇摇欲坠、即将群雄逐鹿的时代背景下，各方人物如何在洛阳争得一席之地，也恰恰象征了不同的人物性格乃至意识形态，面对体制的不同态度。
片中，曹操地位稍低，充满现实主义与唯物主义色彩，在不着调的表象下面暗藏坚定的执行力；用落叶占卜却“不信命”，显露超越时代的唯物主义观念；
袁绍相信秩序，寄希望于名望和正统，自己却深陷庶出身份带来的折磨，是守序正义和优柔寡断（很难说是没主见还是太仁慈而不舍得拿主意）；
何进莽撞、盲目自信，却又无法真正掌控局势；董卓则狠戾张狂，选择用暴力骤然摧毁秩序……
曹操是本片的第一主角。他出身宦官之后，与身份更加显赫的同族或者其他士人不同，曹操成功发家的概率远远小过其他士人，也正因如此他格外努力，格外在意生存智慧。史书记载，曹操因行为轻浮不受世人待见，但另一方面，青年曹操又实打实地忧国忧民，在大将军何进帐下从事时，很难说没有尽心竭力。
本片开篇改编了《世说新语》记载的曹操与袁绍偷人新娘，曹操设计帮助袁绍脱身的故事，以小见大，展示了曹操灵活的生存智慧和袁绍的刚直。袁绍曹操两个青年才俊的理想主义此后却被现实磨灭，最后走上不同的道路。
而为了让不了解三国的观众在流水般蜂拥而来的历史事件中记住人物，动画团队必然需要进行一定程度的特征化处理。
但其中有些恰如其分，有些则显得过于浮夸。
例如袁绍优柔寡断时掩面的动作，例如曹操时不时发出的大笑。这种浮夸的表现对于《长安三万里》中放荡一生的诗仙李白来说恰如其分，但放在一个未来将掌握千军万马、改变天下格局的乱世诸侯身上，未免让人略感稚嫩、违和。
但片中的人物塑造依然是可圈可点的。曹操理想破灭的两次，第一次来自于何进伏诛后，意识到在黑暗的朝廷里权谋有时比正义感更有力量；第二次来自于目睹董卓残害参加社戏的百姓，意识到终究要凭借自己的力量消灭邪恶。两者加起来，最终成了我们熟悉的奸雄：信奉权谋，冷血无情，不信任任何人，理想主义的话只能在梦里讲给自己听。
曹操努力进步的前半生，也是他失败的前半生。扶持何进却不为信任，信赖袁绍却看出袁绍难成大业，董卓进京后百官丑态毕露，也让他从此不再信任人心，只相信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力量和才能。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这句话用在曹操身上恐怕也很贴切。从幕僚、西园八校尉到成为一方诸侯，大汉丞相，曹操统一了大部分中国，恢复了生产，保护了民生——但他又真实地诛杀谋臣、屠城，成为没有被他统一的另一半中国眼里的魔王，在“能臣”“英雄”和“奸雄”“奸贼”之间，曹操经历了多少次心灰意冷？他又是如何一步步接受了自己和自己讨厌的人之间的共同点？
“吾剑未尝不利！”
与曹操不同，袁绍成名时候就已经是很多人的老大哥了。片中的他是宠儿，也是弃儿。作为四世三公河北袁家的长子，袁绍进则可以入汉室辅佐天子，退也可在讨董事变后回到河北本家，一统北方。但身为庶子，他在袁家地位又被嫡子袁术压上一头。憋着一股劲的袁绍同样想要建功立业，但他看穿汉室的问题，守丧结束后一度私下结交豪杰与游侠，而不愿入朝沉沦。
与曹操灵活实用的生存智慧不同，袁绍的立身之本来自于他家族的名望与自身魅力，天下豪杰不请自来。历史记载“袁氏奕世公鼎，高风义轨，冠冕海内。绍资望夙着。”因此当片中袁绍拔剑怒斥董卓时，董卓仍会忌惮，并不能拿他怎么样，甚至后续加封袁绍试图拉拢。
袁绍资源颇广，有游侠气质，从不愁自己没有退路。但在本片后半段，这种性格的缺陷逐渐展现出来：袁绍冲动，但又缺少执行力；听取他人意见，但截然相反的不同意见他都听得进去；一旦行动就有一鼓作气的豪气，但一旦失败就会气到再起不能。
后期家大业大的袁绍军之弊病，更像极一家互联网科技公司：财报无比好看，但内部关系错综复杂，同事离心离德，各个只想在老大面前显示自己，不惜给别人使绊子。袁绍自己又“志大而智小，色厉而胆薄，忌克而少威”（曹操语），压不住自己的一班智囊，行事风格是“我全都要”“你们说的都对”，最终抵不过历史残酷的筛选。曹操袁绍这两个青年好友，最终兵戎相向。
本可以携手匡扶汉室，现在却落得一地鸡毛。
03
何为真英雄？
《争洛阳》中，外戚与宦官互相争权制衡，士族在其间斡旋。随着汉灵帝驾崩，外戚与宦官面对权力真空有了和对方决一死战的机会。在此期间，曹操希望徐徐图之，至少维持一个表面平衡；而袁绍怀有私心，希望士族借此上位，因此极力谏言何进彻底杀光宦官。
如果事情只是进展到这个层面，可能还比较简单，但外戚并非铁板一块：除了何家，董家也是外戚的一份子，与何家是竞争关系，而何进本人与何太后的关系，也没有表面那般简单。
其后的故事在《争洛阳》中描绘得相当精彩——汉末的沉闷历史，正是随着这一幕血色，开启了英雄的时代。
说到这里，沉闷、晦涩，也恰恰是主流认为本片缺乏吸引力的原因。
三国英雄们面临的政局和战场，本就盘根错节，影片没有选择将这些矛盾太过简单化，依然尽可能为观众保留了思考空间。不避讳阴暗冷酷的场面，没有刻意追求市场“最大公约数”。
同样是争斗，相比于我们在影视剧中习惯的所谓朝堂式权谋交锋，汉朝末年宫闱内的血色、英雄理想的挣扎与百姓流离的悲歌，恐怕要残酷许多。也许再过一段时间待影片上线流媒体被更多人看到后，《三国：争洛阳》会重新被人理解。
追光所做的一点微小的工作，不是用大经费大制作去复读一遍经典的故事，而是希望给年轻观众一个理由走进影院，学一学历史课本没有讲到的那些细节；并且在未来学有所成的时候能感觉到：英雄和魔王的区别，有时候仅仅存乎一心，而很多看起来理所当然的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在《争洛阳》的结尾，诸侯进军洛阳的另一面，导演用蒙太奇揭示了他们每个人的命运，许多不是死于董卓，而是被友军背刺和吞并。
对于开了上帝视角的我们，或许会暗自为他们感觉遗憾不值。但虎牢关前群雄鏖战的那一刻，每个人都没想太多明天会怎样，只是想着今天这一腔热血。
于是我们就回到了开头那个问题：我们如此热衷看三国、改编三国，三国究竟有什么不同？
正值世界杯结束，有感于四年一届的球迷数量膨胀，就像我们会记得哈兰德、姆巴佩、凯恩一样，当我们说起三国的时候，我们会想起那一个个鲜活的面容。
三国，是一个拥有真英雄的时代。而每一个时代，都需要真正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