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毒Sir
本文由公众号「Sir电影」（ID：dushetv）原创。
几年前，大家眼里那个“被命运选中的人”。
被夸奖、被宠爱、被呵护。
好像一切都是那么幸运。
但没想到今天，你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疲惫和惊慌。
我希望不要再骂我了
也不要再骂我的家人和朋友了
几年前，她身上的标签还是“跳水天才”、“水花消失术”、“婵宝”。
现在，有一群人给了她新的称呼。（在这里就不复述了）
采访里的落泪，训练中心的报警，体育总局也紧急下场声明。
大多数人才突然意识到。
长期网暴，让这个年纪轻轻就登上塔尖的女孩不敢迈出下一步。
从小了看，是全红婵一个人的遭遇。
但回看过往又会困惑——
为什么体育界，会成为一个“网暴”的高发区？
它能够激发热血，通常与国家荣誉和民族自尊心绑定，同时又遭到相反作用力的拉扯。
对运动员的欢呼。
和对他们的讨伐。
很可能就在转眼之间。
01
你只能赢
“网暴”甚至在互联网之前就出现了。
1988年汉城奥运会，“体操王子”李宁在吊环和跳马项目上连续失误，兵败汉城。
一夜之间，大众对他的称呼从“体操王子”变成了“体操亡子”。
回国后的李宁收到的，是刀片、绳子，还有人让他以死谢罪。
胜败不过兵家常事，至于么？
至于。
那个年代，他就是真正的“国民级”明星。
中国有多少亿人，就有多少亿双眼睛盯着，多少亿张嘴议论着。
失利的结果一出，不言而喻。
因为我们寄予了太高的期望。
或许现在的年轻观众已经没法想象这样的景象。
一些后来的电影留存着当时的印记。
就拿李宁同时期的中国女排来说。
《我和我的祖国》《中国女排：夺冠》都拍下了当时的“万人空巷”。
尤其是《我和我的祖国》里《夺冠》那一章。
小男孩东东想要向青梅竹马小美表达心意。
而此时，正值中国女排和美国队的冠军争夺战。
是举着天线，让弄堂里的邻居们看上比赛，还是给即将要出国的小美送上自己准备的礼物？
徐峥特意选取了这个刻在国人DNA里的时间节点。
要的，就是这种撕扯感。
因为在那个年代。
不关注比赛，不关心胜负的人，就是异类。
这样的集体情绪一直持续了几十年。
到后来的2008年。
四年前创造过奇迹的刘翔，在万众期待之下，竟然在家门口惨痛失利。
2012年伦敦，明明已经上了跑道，他也自信收下了全场的欢呼。
跨过第一个栏后，他一脚踏空，摔倒在地，但他坚持单脚跳着返回赛场。
而“亚洲飞人”还是变成了人们口中的“刘跑跑”。
Sir都记不清，骂声持续了多少年。
直到刘翔退役多年后，他的私生活还有大把人关注。
即便已经褪去了从前的身份，人们的目光也不会散去。
本质上，他们的故事背后都是一个残酷的逻辑：
竞技体育，赢字当头。
你是开拓者，在你之前，没有中国人站在这里，而你还站到了最高点。
所以，你最好要一直对得起这个“第一人”的位置。
这时候的网暴，其实就是一种具象化的宏大叙事。
许多事情都是单向的，统一的。
价值观统一、媒体渠道单一。
全民看同一场比赛，喊同一句口号。
对成功和失败的理解也高度一致——
赢了就是英雄，输了就别回来。
靠着这股劲，我们的确开创了许多不可能。
但有时候，当这十几亿人的期待压在一个人的肩上。
TA也会因支撑不住而倒下。
02
你只能为国家赢
如果说对争金夺银的执念，是上世纪80年代，中国人在久违国际赛场后，自我证明的迫切感。
但随着体育事业的发展，我们不仅能赢，还创造了一些绝对优势的项目。
这时候，“能赢”的人太多了，反而成了麻烦。
1994年，广岛亚运会。
前中国乒乓球队选手何智丽入籍日本改名小山智丽，她代表日本队出战，击败了邓亚萍。
人们无法容忍。
一个喝黄浦江水长大，被中国队培养的运动员为别国夺得金牌。
“汉奸”、“叛徒”、“卖国贼”……
这些中国人早已不用的恶名全都扔向了小山智丽。
她的赢，就是背叛。
后来，这样的故事仍在上演。
2008年北京奥运会，郎平穿着美国队教练服，站在老搭档陈忠和对面的教练席上。
当美国女排以一分险胜中国队后。
郎平受到了和十四年前一样的待遇。
当然，还有并不是世界最强但也同样重要的。
姚明的前辈，王治郅。
他是第一位踏上NBA赛场的中国篮球运动员。
2002年，中国篮协要求他归国集训，备战即将到来的亚运会和世锦赛。
是全身心投入更成熟的国外市场磨练自己，还是报效祖国。
这道选择题，他选择了前者。
不出意外，他被正式开除出国家队。
许多不明真相的观众，早早地给他扣好了帽子。
以至于后来，当姚明在美国和中国都能大显身手时，王治郅一度被当做反面案例。
好在后来舆论松动了。
越来越多人知道了何智丽出走的原因。
因为她拒绝听从教练的“让球”安排，让自己被边缘化，甚至无球可打。
人们也了解了郎平为什么去美国。
可以离女儿近一点。
也知道北京奥运会后，美国排协开出三倍薪资续约，她毅然选择回国。
等她2016年带中国队拿到里约奥运金牌时，当年的骂声已经变成了“铁榔头YYDS”。
还有王治郅。
没有他面对篮协时“执拗”地坚持个人职业规划。
也就不会有后一年，姚明的闯美成功。
直到2008年，中国男篮在奥运会上打出了队史最佳的八强成绩后。
大家才意识到这“黄金一代”的不易。
包括今年冬奥会上，来自吉林长春的齐梦瑶，担任意大利短道速滑总教练，带领意大利队夺得1金2银1铜的成绩。
大多数网友，都表示祝贺。
包括离开中国乒超联赛，加盟德国乒乓甲级联赛的樊振东。
粉丝对他的支持不减。
到了今天，大家的标准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单一。
并非一定要赢。
“丢了金牌”的另一面是“赢了银牌”，也是为国争光。
甚至没有站台，在赛场上全力以赴就是光荣。
也并非一定要与集体绑定。
那些“出走”的人，在另一个平台能更好地自我实现，同样也值得祝福。
只不过遗憾的是网暴却并没有就此消失。
甚至，它不再像过去那样有确定的原因。
而是走向价值混乱与反复无常。
03
你配，你不配
摆脱了单一叙事之后，体育明星们就从舆论中解绑了吗？
并没有。
以前的论调还在，新的声音又涌进来。
每一个运动员被骂的理由都不一样了，它们更乱，更碎。
这个阶段的代表，是我们更熟悉的名字。
全红婵、陈梦、吴艳妮、谷爱凌、吴柳芳……
先看全红婵。
14岁在东京奥运会一战成名，所有人都爱她——
不是因为她有多能赢，是因为她足够“纯”。
家境贫寒、要为妈妈治病、想赚钱买辣条，这些细节让她成了全民“云养女”。
等她19岁了，长大了，情况就变了。
当年她的“童言无忌”，后来被批“没家教”；
成绩的波动下滑，变成了“长胖了，废了”。
再看陈梦。
巴黎奥运会，乒乓女单决赛，陈梦对战孙颖莎。
陈梦失误，现场一部分的中国观众竟在喝倒彩。
陈梦获胜，那部分观众拒绝庆祝，愤而离场。
赛后的网络上，针对陈梦的阴谋论、黄谣铺天盖地。
甚至，某些极端粉丝连孙颖莎的教练也不放过，认为他难辞其咎。
还有吴燕妮、谷爱凌。
一个，在赛前自信摆出POSE，就被骂“太狂”、“没有运动员的样子”。
一个，在冬奥创造记录、被称为“天才少女”后，又因为国籍争议而册成为网络调侃的对象。
你会发现，今天运动员被网暴的原因，错综复杂，难以归纳。
或许这也映射出互联网语境的割裂。
暗藏的各种议题正在大混战。
而体育竞技，只是一个显形的舞台。
两年前的一场两个同行运动员之间的骂战，更是如此。
吴柳芳和管晨辰。
同属前体操国家队队员。
吴柳芳拿过世界杯冠军，却没有奥运金牌，退役后只能独自扛起家庭重担。
她直播跳舞，被金牌选手管晨辰的一句“擦边就擦边，别给体操扣屎盆子”拉入了战场。
一边，是她被批有辱国家队形象。
另一边，是亲自下场的管晨辰，同样也遭到舆论的反扑——“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这场闹剧之所以能引发如此大范围的讨论，也许是因为她们二人，恰好代表了这代年轻人最焦虑的两件事——
上岸和活着。
两个人，一个没编制没稳定收入，靠直播谋生，一个保送浙大，不出意外会未来成为一名体操教练。
一个在求生存，一个在维护“体操的荣誉”。
这时候的骂声，更像是一种“凭什么是TA”的指责。
这句指责里，每个人都可以代入自己关心的任何东西。
相貌、出身、性格、人情、阶级、得体……
只是。
谁还记得，这些人当初进入我们视野的原因？
难道，不是运动吗？
04
一切还没有结束
看起来。
如今针对运动员的网暴都会闹得不可开交，难以收场。
但其实，这种“讨伐”早已不是全民性的运动。
就拿看比赛这件事来说。
许多人并不会刻意守在电视机前。
更多时候，只是在比赛那几天才在网上刷到。
每个人的态度都不一样。
有的人会点赞，有的人会骂两句。
几秒钟之后，都会划走。
但恰恰是这种“主流声音的退场”，才让偏激钻了空子。
你发现没有？
现在网暴的重灾区，往往是中国队的传统强项。
乒乓球、跳水、体操……
成绩越好，越不能容忍不一样的声音。
某种程度上，是观众的兴趣被转移了。
霸主当得越久，比赛本身就越失去悬念。
失去了兴趣，项目就面临被边缘化的危险。
于是，一个诡异的循环开始了：
项目为了维持热度，开始依赖流量经济；
粉丝群体里“不能输”的使命感激增，竞技场也变成了捍卫偶像的战场。
△ 乒乓联赛从仅1名观众到粉丝爆满
可是。
当竞技本身没有了从前的氛围，大家对奖项、对输赢，也就不再会有发自内心的尊重。
甚至对一些更年轻的孩子们来说。
无论是看体育，还是练体育，它都已经剥离了体育本身的价值，而更多成为一种纯粹换取“上岸”资格的内卷竞争——
拿奖是荣耀没错，但这也是跳板，是未来人生的保证。
“工具性”渐渐地被抬到了最前面。
相对应的，体育竞技本身的魅力，逐步后退。
职业运动员和日常运动爱好者之间的区别，远超我们的想象。
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忍受漫长的孤独、伤病、重复，才能站在那个舞台上。
他们当然值得被看到。
但在这个过程中，体育竞技是推广体育，传播了体育精神。
还是在让我们与真正的体育隔绝——
平时并不关心体育，只有在奥运、全运会的时候欢呼一阵；
很难再相信体育是使人格健全发展的有益活动，总在担心运动员一旦没有金牌换得上岸的资格，就可能被社会无情打击……
越来越多的网暴。
或许就是一种偏离轨道后的结果。
在全红婵前段时间接受的采访视频里。
Sir毫无防备地被她的一句话打中了。
“每次一走会觉得很无聊，但一进去（跳水馆）又会觉得很害怕很恐惧。”
跳水馆。
对一个还不满二十岁的孩子来说，这就是她人生里烙印最深的地方。
是承载了这个小孩子所有成长思绪的地方。
这不就是我们每个人都会有的经历吗？
对于那个又爱又恨、付出了全部青春的东西，想逃离，又离不开。
从一两句话里，你能清楚地看见——
那个领奖台上的人，不是神，不是一个抽象符号。
她只是一个有好胜心，但也会害怕，会纠结的，和你一样的人。
回头想想。
其实这些运动员们在被骂时，都是在很小的年纪。
不也就像我们刚进入成年人世界不久时的样子吗？
忐忑、兴奋、冲动。
同时，又头也不回地向前跑着。
他们正在最好的时光里，他们正在成长。
而身为观众的我们，唯一能做的。
或许就是别再用偏见，绊住他们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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