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周刊
2026年04月13日 09:01:48 来自北京市
从互联网的任何一个切面看来,AI都在狂飙。
半个月前,全民都还沉浸在Open Claw的狂欢里。
到了现在,AI最前沿的应用已经到了蒸馏同事、蒸馏老板、蒸馏前任的阶段.......
从互联网的热点视角看过去,AI是无所不能的算法。但当我们撕开AI的华丽外衣,就会发现一个残酷真相:
传统工业,正在反向“卡”住AI的脖子。
这听起来像个笑话,但现实就是如此。
从5纳米芯片蚀刻所需的陶瓷吸盘、到封装高端显卡的绝缘薄膜,这些决定AI生死的命门竟然掌握在烧马桶的、卖味精的、做洗发水的传统企业手里。
虽然AI焦虑早就蔓延到全世界了,但客观上决定AI生死的关键:
依然握在东亚土老板的手里。
东亚土老板,AI巨头最严厉的教父
AI的全面落地,让无数传统企业压力山大。
不过几家欢喜几家愁。
也有不少传统企业,成功吃到了这波时代红利。
卫浴企业TOTO最近就在闷声大发财,股价一年上涨了60%。
原因不是马桶卖得更好了(虽然确实卖的不错),而是它被贴上了一个新标签:
AI产业链里的“卡脖子企业”。
是的你没听错,一家做马桶的企业,卡住了AI产业链的脖子。
这波起飞,而是因为TOTO的一项关键产品:陶瓷静电吸盘。
在先进制程半导体加工中,这是一种不可或缺的重要元器件,而TOTO恰好是全球少数掌握了高端陶瓷静电吸盘的企业之一。
就这样,这个浓眉大眼的卫浴品牌,一不小心成了AI概念股。
TOTO是怎么和AI搭上关系的,还要从100多年前开始说起。
这家公司,是货真价实的百年老店。
1903年,日本小伙大仓和亲在海外考察时,感受到了一点小小的西方震撼:
在日本还到处是传统旱厕时,欧美已经用上了整洁的卫浴系统。
大仓和亲意识到,随着城市化发展,抽水马桶和下水道系统将是现代文明的标配。
回国后,大仓和亲于1917年创立了东洋陶器株式会社,这家公司正是日后TOTO的前身。
虽然公司雄心万丈,但无奈现实条件还不成熟。
20世纪20年代,日本普通家庭根本没有下水道,也就没有装马桶的条件。
所以,东洋陶器最开始打出名声的产品不是马桶,而是餐具。
靠着卖杯子盘子转来的现金流,公司撑住了卫浴部门常年的研发亏损。
至于马桶的推广,东洋陶器采取了自上而下的策略:
第一批产品主要供应给皇室相关建筑、高级饭店以及政府办公大楼。这些场所最早实现了西化,成了东洋陶器的活广告。
1923年的关东大地震后,大量老旧的建筑被摧毁。
重建过程中,日本政府意识到传统旱厕是瘟疫和火灾的隐患,于是大规模引入现代下水道系统。
东洋陶器积累多年的技术终于派上用场,一举占据了日本马桶市场的一席之地。
此后的东洋陶器和TOTO,经历日本的多次经济腾飞和城市化浪潮,逐渐成了马桶领域的老大哥。
80年代TOTO发明的“卫洗丽”,一直畅销了几十年,直到前些年还是中国人到日本旅游的必买产品。
故事说到这里,好像还没有和AI产生什么关系。
转机发生在80年代。
已经是日本卫浴王者的TOTO意识到,以自己积累的材料学成果,如果只做马桶,天花板太低。他们翻开自家70年的陶瓷技术积累,进军其他领域。
〓比如迷你赛车(bushi)
比如半导体行业。
耐高温、耐腐蚀、绝缘性能好、平整度高……陶瓷的物理特性,天然适配半导体工业的需求。
七八十年代,随着日本半导体工业的崛起,对于精密陶瓷的需求,也在逐渐变大。
半导体加工是个精密活,尤其是晶圆蚀刻,对精度的要求更是没有上限。传统的固定方式,不管是机械卡盘还是真空吸盘,都存在种种缺陷。
实验了半天,大家发现,最优解还是静电吸盘。
而且还不能是一般的静电吸盘,必须满足一系列变态的标准:
既不能像金属那样完全导电,也不能完全绝缘,而是要稳定地产生可控静电场;
要有极高的热导率与温度均匀性,迅速散热的同时,又不会发生明显的形变;
表面的平整度要求通常在几个微米以内;
还要耐磨损、耐腐蚀……
众所周知,马桶表面就是一种耐磨损、耐腐蚀、高度光滑……的陶瓷。
TOTO的陶瓷静电吸盘,脱颖而出,打响了进军半导体的第一枪。
不过,这个时候的静电吸盘,还算不上什么有护城河的行业,能做的企业行不少。
但当AI时代到来,半导体的工艺制程达到了5nm以下。
功率越来越高,对材料的性能要求也越来越苛刻。
一般的陶瓷材料,逐渐无法胜任,死磕了陶瓷近一个世纪的TOTO脱颖而出,成了静电吸盘领域的少数大玩家。
〓TOTO 的材料性能远胜于一般的氧化铝陶瓷
目前TOTO的半导体业务已经占据了公司4成的利润,是当之无愧的现金牛。
100年前,TOTO的创始人发愿要烧最好的马桶的时候,恐怕想不到有一天:
自己会成为AI产业链最隐秘的收税人。
东亚土老板,AI 「淘金热」最大赢家?
在静电吸盘的领域,TOTO只是供应商之一,新光电气、NGK等企业,也都掌握相应的技术。
不过,另外一项关键元件ABF载板,基本被一家公司垄断了:
味之素。
看名字也能看出来,这家公司起家的业务,是味精。
1908年,日本化学家池田菊苗教授从昆布汤中发现了“鲜味”的来源——谷氨酸钠,并与商人铃木三郎助合作创立了味之素。
〓左为池田菊苗
化工中总是会有大量副产品出现,于是,就和TOTO一样,味之素很快也开始琢磨起一件事:怎样让这些无心插柳的副产品,为公司开拓新的市场。
味精是一种氨基酸,生产味精,本质是氨基酸化学的一部分。
在不断改进工艺的过程中 ,味之素发现,某些氨基酸的副产品和衍生物具有极佳的绝缘性和耐热性。
最开始他们也不知道这玩意能用来干什么,于是专门组建了一个小组,最终得到了和TOTO一样的结论:半导体。
芯片加工,需要在基板上刻蚀出线路。早期的电路板就像平房,线路都在表面拉。
随着芯片的性能原来越强,要在有限的面积上刻蚀出更多的电路,只能采用堆叠的方式。刻一层电路,刷一层液体绝缘油墨,再刻,再刷……
如是,芯片从平房变成了高楼大厦。
楼越盖越高,到后面液体油墨也出现性能瓶颈:厚度不均、容易产生气泡、耐热性能差……
那么,能不能开发出一种超薄的薄膜,既绝缘又耐热,用来替代液体油墨呢?
味之素仅用几个月的时间,就开发出了名为ABF(Ajinomoto Build-up Film,味之素堆积膜)的独门材料,一举打开了市场。
如今,ABF在高端封装领域的市占率超过95%,这其中当然也包括AI芯片。
管你是英伟达、英特尔,还是苹果、三星,离了味精厂,统统寸步难行。
大模型的桂冠每个几个月就会易主,但ABF至今无人撼动。
不是没有人想过挑战味之素。搞半导体的三星、化工巨头陶氏,分别从各个角度强攻ABF,最终都宣告失败。最有力的竞争对手积水化学,目前市场份额全球第二,高达3%。
如今的AI行业,还有不少这样的隐形冠军:
做洗发水、洗衣液的花王,凭借表面活性剂、分子清洁等高纯度化学品技术,开发出半导体级晶圆清洗液,占据了全球60%的市场;
做橡胶起家的JSR、生产氮肥的信越化学,如今是光刻胶双雄;
……
先进科技的争霸看似在云端,其实根基依然在土里。
相比可以大力出奇迹的算力,这些卡脖子的底层材料,才是真正棘手的阿克琉斯之踵。夸张一点说:
全球AI的死穴,都掌握在东亚土老板手里。
为什么AI越卷
东亚土老板就越赚钱?
大模型可以无限迭代,但到最后,AI的大厦还是要建立在物理的基石之上。
味之素和toto们的成功,有无心插柳的因素,但AI的底层竞争,更多需要主动出击。
在味之素和toto所处的化工行业,已经有一些中国企业在追赶。
珂玛科技、中瓷电子等在精密陶瓷上已经取得不小的进展,目前已进入国内主流存储芯片厂供应链;
宏昌电子、华正新材这样的公司,已经开始尝试ABF的国产替代;
光刻胶/湿电子化学品等领域,中国企业也正在大力追赶。
在另外的一些AI底层基础设施,则已经成为中国的主场。
比如电力。
微软CEO纳德拉曾经说过,在微软机房里有无数的顶级显卡正在吃灰,原因就是缺电。
AI是史无前例的电老虎。
有人算过,ChatGPT回答一个问题所消耗的电量,是谷歌搜索的10倍。
GPT这样级别的大模型,训练耗电能达到数万甚至数十万兆瓦时,足以支撑一个数十万人口的中型城市运行一个月。
全世界有无数家顶尖科技企业在搞大炼模型的大跃进,电力缺口比女娲补天只大不小。
全世界都缺电,美国缺的尤其厉害。
2024年,微软也宣布了一个震惊业界的消息:它与Constellation Energy达成协议,计划重启三里岛核电站。
没错,这家核电站,就是40多年前酿成美国最严重的核泄漏事故的那家。
缺电,已经让美国人彻底疯狂。
火电比较稳定,但不够绿。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太阳能,可以提供有效的补充。
不过,如今全球80%的光伏组件,都来自中国。更恐怖的是上游环节,中国占据了全球光伏硅片份额的95%-98%。
至于风电,去年全球风电整机的市场份额前六名全是中国企业:
要解决AI的电力缺口,一方面要多多发电;
另一方面,也要解决高效输电的难题。
美国约70%的输电线和变压器已经服役超过25年,很多关键节点的变压器甚至有50年以上的历史,纯纯的老古董。
改造电网,首先就要从变压器入手。
目前,中国是全球第一大变压器生产国,产能占全球约60%。
发出来的电,要进行长距离输送,又离不开特高压输电。
在±800kV直流和1000kV交流的特高压输电领域,中国是全球唯一一个实现大规模商业化运营的国家,技术标准几乎由中国制定。
国家电网、南方电网掌握着核心工程能力,而具体的设备供应商如中国西电、特变电工等等,基本包揽了全球最尖端的特高压设备订单。
即使是给AI数据中心供电的最后一公里,高压直流供电、大型逆变器、储能变流器 ……等关键元器件,也动不动被中国厂商卡住。
过去20年里,能源分配不均衡催生的“西电东送”需求,让中国的电网技术领先世界;
为了在竞争中活下来,中国厂商把性价比做到了极限,成本优势领先世界。
大模型可以几个月一迭代,参数可以翻倍,算力可以爆发,但所有这些“指数增长”的东西,最终都要落在一些极其缓慢、极其笨重的基础之上。
材料,要一代一代试;
工艺,要十年十年磨;
设备,要一台一台造。
这些东西,不性感、也没什么故事可以到资本市场上讲,它们一旦成为瓶颈,就不会给你任何弯道超车的机会。
某种程度上,今天的AI竞争,已经越来越像一场“反互联网”的战争:
大模型的桂冠可以不断易主,但像材料和能源这样的底层领域,领先的身位可能动辄以10年计。
那些看起来“最不AI”的公司,反而成了这个时代最硬的基础设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