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群友果总写了篇文章,标题是《疯批党 | 中国社交媒体身份政治的新标签》
果总是咨询圈里的人,平时写东西主要是ERP。偶尔也写写社会观察。这回倒好,直接造了个词出来。我点开一看,洋洋洒洒,从"公知"到"自干五"再到"小粉红",一路梳理下来,最后给一种新的网络行为模式安了个名字——"疯批党"。
说实话,"疯批党"这三个字取得确实好。"疯批"这个词本来是网络文学里的行话,形容那种偏执到底、不顾后果的人设。果总把它拎出来,安在键政圈某些人头上,一下子就传神了。你看那帮人在网上折腾的架势 —— 碰到什么事情都要上纲上线,恨不得把每个评论区都变成忠诚度测试考场——除了"疯批",你还真不好找一个更精准的词来概括。
果总在文章里把"疯批党"定义为键政身份演变的最新产物——当外部对立面被消灭得差不多了,运动转向内部的纯度竞赛,于是"疯批党"就粉墨登场了。他用"道德创业"和"道德表演"两个学术概念来解释这个现象,说这帮人貌似是体制最坚定的拥护者,实际上是对体制的一种"索取式依赖"——不断制造需要被安抚、被回应的情绪事件,把公共讨论空间变成一场永无止境的表态游戏。
果总这篇文字的大部分观点我同意。但我和果总的看法,有几个地方不太一样。
果总认为"疯批党"的主流是亲建制派。他的逻辑链条是这样的:公知被清除了,自干五没对手了,小粉红升级了,最后冒出来一批以立场纯度为食的疯批党,表面拥护体制,实际绑架体制。
这个描述,对了一半。
疯批党里头确实有一大批是亲建制路线的。但反建制那一拨,一样疯批,甚至疯批得更没有节制。你打开任何一个社交平台看看,碰到什么事情都要骂体制、骂中国的,难道还少了?只要中国出了任何政策,这些人就跟条件反射似的跳出来,做什么都不对。你要是敢说一句公道话,立刻被围攻成“五毛”、“小粉红”、“洗地狗”。
这帮人的行为模式,和果总描述的疯批党如出一辙:不讲逻辑,只讲立场;不关心事实,只关心情绪宣泄;复杂的问题被压缩成非黑即白的忠奸二分。唯一的区别是方向反过来——一个逢外必反,一个逢中必反,疯批的内核,一模一样。
疯批党不是建制派的专利。它是互联网时代的一种行为模式,谁都可以套上。左也疯批,右也疯批;挺体制有疯批,反体制的一样有疯批。只要你把复杂世界压缩成简单的敌我二分,只要你用情绪强度取代论证质量,只要你把公共讨论变成表态游戏——恭喜你,你就是疯批党的一员,不管你站哪边。
果总在文章里也提到,疯批党"不是中国社会和文化特有的网络病理"。这点我举双手赞成。但他只点了一句就带过去了,我觉得值得展开说说。
疯批党的兴起,是一个全球现象。
中国网络上有疯批党,美国一样有。中国网民抓美国间谍,美国网民一样抓中国间谍。区别在于,中国的疯批党还局限在网上,在体制外,在键盘上,除了嘴炮没其他本事儿。美国的疯批党,可是在国会山里坐着呢。
你说中国网民抓间谍,怎么抓的?无非是在网上扒扒履历,翻翻社交媒体,发现谁跟什么机构有点关系,就大喊一声"间谍!"。比如前阵子敦煌融媒体中心招的那个耶鲁毕业的美国人古爱华,年薪三十万,网上一下子就炸了。网民扒出他曾在美国企业研究所(AEI)实习过,AEI是对华强硬的保守派智库,于是"美国间谍""渗透""文化入侵"的帽子就扣上来。
这事能不能质疑?可以质疑。公共财政花的钱,引进人才的标准,背景审查的流程,这些都是纳税人有权追问的事情。但质疑归质疑,网上那帮人的架势,已经远远超出了"质疑"的范畴。他们不需要证据,不需要程序,不需要给当事人申辩的机会,只要在评论区把气氛炒热,把帽子扣死,这事儿就算"赢"了。这就是疯批党的玩法。
但你再看看美国那边。美国网民抓中国间谍,可不光是在网上喊喊。人家有FBI,有司法部,有国会,有"中国行动计划"。
2018年,美国司法部和FBI正式启动"中国行动计划",这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个以一个国家命名的执法计划。计划启动后,一大批华人教授和科研人员被调查、被监视、被逮捕。注意,不是在网上被骂,是真的被FBI上门抓人。
田纳西大学的胡安明教授,纳米技术专家,FBI探员跟踪他和他的儿子将近两年,翻他家垃圾桶里的垃圾,在他出差时让海关没收他的电脑和手机。最后以"电信欺诈"和"虚假陈述"的罪名逮捕他——注意,不是间谍罪,因为查了三年也没找到任何间谍证据。2021年,陪审团无法达成一致,法官最终判决所有指控不成立。但胡安明已经被软禁了一年半,被大学解雇,家庭破碎,大儿子被迫退学回加拿大,小儿子开始翘课,五岁的女儿天天问妈妈什么时候能见到爸爸。
麻省理工的陈刚教授,2021年在家中被FBI逮捕,罪名是"未向美国能源部透露与中国大学的合作"。
堪萨斯大学的陶丰教授,2019年在家中被捕,是"中国行动计划"第一个被起诉的人。打了五年官司,到2024年才洗清全部罪名。他的律师代理了五十多个类似案件,没有一个人被定罪为"间谍"。
印第安纳大学的王晓峰教授,2025年FBI直接上门"抄家",没收电子设备,大学当天就把他和妻子开除了——连校规规定的十天通知和听证程序都没走。而到目前为止,王晓峰没有被起诉任何罪名。
德克萨斯大学休斯顿分校安德森癌症中心的谢克平教授,被警方指控非法持有儿童色情照片。证据是从谢克平处拿走的40TB的海量文件中,警方自称找到12张被怀疑为儿童色情的图片,但其中大部分是“指甲盖大小的”缩略图,分辨率非常低,经有关专家鉴定后并不认为图片中的人物可以被证实是儿童。而且,这些图片是位于移动硬盘“回收站”中,最后一次浏览的时间是数年以前。
看到了吗?中国的疯批党在网上叫嚣抓间谍,最多也就是让某个当事人被网暴、被调查、被舆论审判。但美国的疯批党是议员、是官员、是FBI,他们是真的下手抓人,是真的用国家机器迫害华人,是真的把人家的家庭和事业毁掉。
所以当有人说什么"中国互联网氛围太极端了"的时候,我总想说:你去看看美国。中国的疯批党好歹还只是在键盘上疯,美国的疯批党是拿着手铐疯的。
为什么疯批党在互联网时代如此兴旺?因为网络就是疯批党的温床。
这个道理其实不新鲜。哈佛法学教授凯斯·桑斯坦提出过"信息茧房"的概念——人在信息选择中会被自己的兴趣引导,最终把自己困在像蚕茧一样的单一认知世界里。算法推荐把这个过程自动化了、系统化了、高效化了。你点开一条愤怒的内容,算法就给你推一百条更愤怒的。你在某个观点上停留了几秒钟,算法就认为你"感兴趣",然后你的信息流里就再也看不到不同声音了。
但最近有些研究让这个问题的性质变得更微妙了。杜克大学社会学家克里斯·贝尔做了个实验:他付钱让一批立场坚定的民主党人和共和党人去关注转发对立阵营言论的账号,强行打破他们的信息茧房。结果呢?一个月后,参与者非但没有变得更温和,反而普遍变得更极端了。
这个发现很关键。它说明问题不光是算法"隔离"了我们,而是人类社交网络的基础架构本身就会奖励那些基于身份的、情绪化的、非理性的反应。即使没有复杂的推荐算法,党派回音室和极端声音放大这些现象依然会自发产生。情绪激烈的内容获得更多转发,转发又带来更多关注者,进一步强化极端内容的地位——这是一个正反馈循环,不需要算法帮忙就能运转。
换句话说,信息茧房不是技术bug,是人性的bug。互联网只是把这个bug放大了。
在面对面交流的时代,你骂一个人"间谍",至少得看着对方的眼睛,承担社交成本。但在网上,你只需要打几个字,点一下发送,就能加入一场群体的狂欢。去个体化、情绪化、低成本——这三个条件凑齐了,疯批行为就是必然结果。这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也不以平台政策为转移。你封了一个号,十个号冒出来;你删了一篇帖子,十篇帖子在别处发芽。
所以信息茧房不是"不可避免"那么简单,它首先是人性,其次是互联网这个媒介的固有属性。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你没法通过行政命令让水往高处走,也没法通过平台治理让信息茧房消失。你能做的,最多是减缓它的形成速度,但你永远无法阻止它。
“疯批”是人性的bug,被互联网放大。“疯批党”无处不在是人性在新技术条件下的表现——那怎么办?
我的看法是:看开一点,凉拌。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说丧气话,但其实是经过反复思考之后的结论。你看,疯批党这个东西,从人类有群体政治参与以来就存在了。法国大革命后期的雅各宾派自我清洗,是疯批党;麦卡锡时代的美国反共狂热,是疯批党;文革时期的互相揭发,是疯批党。只不过那时候没有互联网,疯批的传播速度和波及范围都有限。现在有了互联网,疯批的速度和范围指数级放大了,但本质没变。
其实网络上“疯批”一点,让“疯批”的人有个发泄渠道,说不定是一件好事。线上不“疯”,线下“疯”,更糟糕。
果总在文章结尾说,当公共讨论的驱动力从"说服"转向"表态",讨论的质量和公共价值就被牺牲掉了。这话我同意。但我想补充一句:公共讨论的质量从来就没有真正高过。你觉得以前讨论质量高,那是因为以前参与讨论的人少,门槛高,能发言的都是受过教育、有社会地位的人。现在互联网把发言权给了所有人,讨论质量的"下降"只是回归了均值而已。
这不是说我们就不该追求好的讨论。而是说,在追求的同时,得接受一个现实:疯批党会一直存在。它不会因为你写文章批判它就消失,不会因为平台加强审核就灭绝,不会因为社会整体教育水平提高就自动退场。它是人类社会的一种常态,不是一种病态。
学会和疯批党共存,不是认输,是成熟。就像你学会和噪音共存、和堵车共存、和坏天气共存一样。你不会因为隔壁装修太吵就搬家,不会因为路上有人加塞就不开车,也不会因为网上有人疯批就退出公共讨论。
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较真的时候较真,但别指望说服疯批党——他们不需要被说服,他们需要的是观众。你越跟他们纠缠,越给他们表演的舞台。最好的应对方式,是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把自己的判断力练硬,在疯批的洪流里站稳脚跟。
互联网上的疯批党,终归只是互联网上的。关掉手机,世界还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