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2030年实现碳达峰,还剩4年多一点的时间了。
碳达峰不难,难的是既要发展又要控碳。
工业是碳排放的主要源头之一,也是增长最快的排放源。抓住了工业减排,就等于抓住了控碳的“牛鼻子”。
内蒙古包头是我国“一五”时期确立的重工业城市,工业体量大、结构重,是能耗大市,也是国家发展改革委确定的首批碳达峰试点城市。
两年前我在秦朔朋友圈写过包头,题目是《3年跃升31位,“增长冠军”是这座北方城市!》。作为地处西北的边疆城市,又是一座老工业基地,包头取得这样的进步,实属不易。
但眼下的命题有些棘手:既要保持住快速发展的势头,又要在全国率先开展碳达峰试点,发展和控碳,这对看似矛盾的目标,包头究竟如何两全?
今年6月上旬的一个周末,我带着这个疑问来到包头进行了实地调研。一圈走下来,一个强烈的感受油然而生:发展和控碳看似天然对立,但并非无解。只要换一种思路,把控碳这项“负担”转化为一项新产业,问题便有了破局的可能。
三个现场
1.包头铝业
电解铝是一个高载能行业,是名副其实的能耗大户。
包头要实现绿色转型,包头铝业是义不容辞的排头兵。为此,包头铝业给出的解题思路是,充分利用当地充沛的“风”“光”资源,自己发绿电,用绿电生产绿铝。
过去包头铝业依靠5台自备火电机组来供电,不足部分由电网补充。2024年以来,企业在包头北部的达茂旗新建了一个120万千瓦新能源项目,包含1000兆瓦风电和200兆瓦光伏。同时又与三家风电单位合作建设了90万千瓦园区绿色替代项目。
项目投产后,包头铝业的绿电占比由过去的不足10%跃升至30%多,达到了国家对电解铝行业绿电占比政策要求。呼啸的北风、灿烂的阳光,此刻都不再是过客,而成了包头铝业转型的“绿色合伙人”。
2.“能源岛”项目
这个项目专门为园区里的企业提供绿色能源,从源头推动整个园区实现绿色转型。
在项目现场,我见识到了许多第一次见的新能源技术:大楼的玻璃是可以发电的“钙钛矿玻璃”;楼顶不是光伏板,而是一套新型的太阳能供热系统;后院还立着两个微风发电装置……
当然,单靠这么小的场地,新能源发电非常有限,不可能满足园区工业企业的用能需求。能源供应的大头还是离不开天然气,但企业研发了“天然气高比例掺氢”及“零氮氧化合物控制技术”,可以实现天然气燃烧后零碳、零氮排放。
负责人特别强调,他们掺进去的氢是“绿氢”,是利用“绿电”电解水制取的氢气。
目前市场上95%以上的氢气都是灰氢,因为制备成本很低,大约在9~15元/千克,但碳排放量非常高。而绿氢全生命周期近乎零碳排放,只是当下成本较高,大约在20~40元/千克之间。
不过随着技术进步和规模化生产,绿氢成本正在快速下降。与此同时,随着“双碳”目标临近,灰氢碳排放的成本将会大幅提高。所以不久的将来,绿氢的成本低于灰氢是可以期待的。
3.“稀小氢”共享氢能两轮车
这是内蒙古稀奥科贮氢合金有限公司自主研发的一款氢动力单车,因为使用了稀土材料,所以被命名为“稀小氢”。
大家都知道氢能是绿色环保的,但储存是个难题。包头是世界稀土之都,该公司就利用自身稀土研发的优势,开发了一款稀土系固态储氢材料,可以实现低压固态储氢,储氢密度达到每立方米55公斤。
研发成功后,他们先在厂区内部试运行了一年,今年5月份向全市投放了1000辆进行市场化运营。用车价格跟市面上的共享电动车完全一致,加满80克氢气可以行驶100公里以上。截至7月下旬,首批投放的这1000辆“稀小氢”安全行驶里程已达35万公里。
在现场的加氢站,不时能看到运营人员来换氢瓶。负责人说他们用的也是绿氢,所以全生命周期实现了清洁环保。
我试骑了一圈,骑感更稳,还更环保。技术人员介绍说,“稀小氢”最大的优势要到冬天才能体现出来。在低温环境下,常规的锂电池电量会断崖式下降,而“稀小氢”即便在零下30摄氏度的极寒气温里,依然能稳定输出动力。
两个转变
调研的这三个项目,只是包头绿色转型版图上的几枚落子。落子背后,是一盘正在铺开的棋局。梳理之后,我观察到包头正以系统性思维,推动两个深刻转变。
1.能源结构转变
随着光伏和风电技术的成熟,包头把目光投向了阴山北部辽阔的达茂旗。这片1.8万平方公里的土地,面积超过北京,相当于三个上海,拥有全国顶级的“风”“光”资源:
年均风速每秒7.5米以上、风电年利用小时数超3000小时,远高于去年全国1979小时的平均水平;太阳能年可利用天数也在300天以上,年利用时长突破1600小时。
因此,包头的新能源家底,七成以上都落在了达茂旗。除了上文提到的包铝120万千瓦新能源项目,华电、远景、明阳等行业龙头也已在此布局。
公开数据显示,2025年7月底,包头新能源并网装机容量达到1130.66万千瓦,占总装机的50.53%,新能源装机占比首次超越火电。
包头能源结构的主引擎,正式从煤电换成了“风”“光”。
2.产业体系转变
如今的包头,正在褪去传统重工业城市的影子,立足资源禀赋与产业基础,确立了“1144”产业体系:
1个稀土先进制造旗帜型产业集群、1个先进材料主导型产业集群,以及清洁能源、高端装备制造、现代生产性服务业、绿色农畜产品加工4个支柱型产业集群,再加上数字经济、低空经济、资源循环、文化旅游4个成长型产业。
我调研的这三个项目,正是“清洁能源”支柱产业集群的重要组成。尤其后两个氢能应用项目,可以视作包头打造“全域绿氢场景示范之城”的生动注脚。
在“能源岛”和“稀小氢”项目现场,两位负责人都提到了同一个上游项目——华电达茂旗20万千瓦新能源制氢示范工程。这是内蒙古首批大规模可再生能源制绿氢示范项目之一,年产绿氢7800吨。这里的绿电成本仅0.17元/度,制氢成本每公斤约10元,加上运营和运输,出厂价也不过20元,接近全国平均水平的一半。
新华网去年10月的报道显示,华电包头公司的绿氢综合成本已降至18元/公斤,创下全国新低。
为了进一步压低成本,包头正在建设从达茂旗制氢场到市区的输氢管道。建成后,每公斤输氢成本仅有3元,是目前车辆运输的五分之一。届时,包头将成为全国制氢、输氢、用氢成本最低的城市。
绿氢只是包头绿色产业拼图的一块,整座城市还在同步推进陆上风电全产业链基地建设。
包头的逻辑很清晰:电由光生,氢从风来,用绿电、绿氢驱动绿色产业,用绿色能源重塑绿色GDP。
思路对了,功不唐捐。“十四五”前四年,包头全市能耗强度累计降低约35%,较全国同期11.6%的平均降幅,足足高出了23.4个百分点。
降下来的不只是能耗。2025年,包头PM2.5年均浓度降至24微克/立方米,较2015年下降45.5%;全年优良天数达到323天,比2015年多了38天。2025年上半年,在全国168个重点城市中,包头PM2.5改善幅度位列第一,空气质量变化程度位列第三。
能耗强度在降,污染程度在降,经济总量却在上扬。
2020年,包头全年GDP2787.4亿元、排名全国103位;
今年上半年,包头GDP达2490.6亿元、排名全国70位。
现在的包头,半年的GDP几乎追平了5年前全年的总量。
更难得的是,这种高速增长仍在延续。今年上半年,包头GDP同比增长5.3%,分别高于全国和全区0.6、0.8个百分点,增速位居内蒙古自治区第2位。
一降一升之间,包头用事实证明:更少、更清洁的能耗,完全可以撬动更大、更优的发展。
一个感受
这次调研之行最触动我的,不是哪一项新技术,而是一种发展观念的彻底重塑。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习惯性认为,重工业城市、老工业基地,减碳就是给发展“踩刹车”,绿色发展往往被看作一道“二选一”的减法题。但包头的实践让人看清楚:发展和控碳可以不是零和博弈。当减碳压力变成转型动力,当降碳“负担”变成绿色产业,原来的矛盾反而变成了城市向上的阶梯。
包头的这场变革,我愿称之为“绿色经济学”。它的本质是算一笔大账、长远账,不是不计成本地追求绝对的零排放,而是通过技术创新和产业布局,系统性地降低绿色溢价,让低碳从“贵”到“惠”。
当达茂旗的风光制出全国成本最低的绿氢,当含绿量越高的产品在国际市场上越有竞争力,控碳就不再是外部强加的约束,而内化为企业自发的追求。
包头正在走的这条路,给更多老工业城市打了一个样:绿色不是发展的对立面,而是高质量发展的底色和成色。用绿电绿氢重铸产业筋骨,用清洁能源改写城市基因,一座曾经以钢铁、煤炭为标签的城市,完全有机会在“双碳”时代焕发新的生命力。
善于把生态负担变成生态资产,敢于把起跑线上的压力变成领跑的优势,这就是我在包头看到的那本实实在在的“绿色经济学”。